2020-09-23 06:00 聯合報 / 王如斯按摩

我是安寧病房的志工，這裡的病人用肉身教我死亡的過程，也用自身故事教我如何活著。

跟她相識於五年前的內科病房，那時媽媽因泌尿道問題住院，她則因為狼瘡性腎炎，成為媽媽隔床鄰居。
年輕貌美的她曾從事美容工作，很健談，對美髮和按摩非常有一套。她教我怎麼用洗頭板替躺著的媽媽洗頭，以及按摩水腫下肢的訣竅。她常說，快樂就是還沒發生更不快樂的事。這句話真是打中經常杞人憂天的我，以致她雖然喊我姊姊，但我覺得自己更像妹妹。
直到媽媽出院，她仍繼續留院治療。臨行前我們互加臉書，後來的日子，我陸續從臉書上得知她的狀況，反覆進出醫院，對於病情她很認命，偶爾還不忘搞笑。病情好時，她在臉書上開直播賣些小飾品，端午節也應景地包了粽子兜售。她說，只要還活著一天，就要認真過生活，不能讓家人覺得她的唯二功能就是吃藥和住院。
媽媽前年往生後，我到安寧病房擔任志工。那天安寧共照護理師到志工室，在白板上寫下需要精油按摩的病人姓名，熟悉的名字映入眼簾，我的心瞬間跌到谷底，「不會是她吧？」這才想起，的確有一段日子沒在網路上看到她的消息了。
病床上的她全身浮腫，像個氣球做的娃娃，見我來，她愣了一下，掙扎著想起身，但因衰弱不能言語。我示意她不要起身也不要說話，她抓著我的手又哭又笑。她的男友告訴我，她的腎臟已嚴重受損，她不想再洗腎，醫生亦判定難以治癒，於是她選擇安寧照護，希望最後一哩路走得舒適。她還簽了大體捐贈，自認平時用了許多醫療資源，這是她對社會唯一能做的回饋。我輕撫她的下肢，用她曾教過我的按摩技巧，幫她把積水往上推，好讓她舒服些，她微笑著對我比出讚的手勢。
在一個晴朗的春日，她化作彩蝶，翩翩飛起。我和她的家人告訴她，病痛已痊癒，從此與天地重生。我非常感謝她，是她教會我在有生之年應珍惜眼前、認真生活、服務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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