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湯匙
文╱倪美英(慈濟推廣教育中心講師)
多年前的九月一日。我第一次教一年級，心裡很惶恐。教務主任帶了兩個小女孩來到教室門口，對我說：「這個比較矮的是姊姊，今年七歲。高一點的是妹妹，只有五歲多，一起來唸書，可以順便照顧姊姊。」
我一聽，傻住了！怎麼會叫五歲的妹妹來照顧七歲的姊姊呢？好吧！就讓她們這兩位矮個子姊妹坐在第一排上課吧！可是，當我問她們名字，她們倆都緊閉著嘴巴，用大大的眼睛望著我！
第二天，媽媽帶著兩個女孩來上學時，我對媽媽說：「我們學校有啟智班，一班有兩位老師教，妳的孩子會有比較好的照顧！」
我沒注意到媽媽和孩子不悅的心情，就帶著她們一起來到啟智班。可是，一到門口，媽媽很不高興的說：「我們不要讀這種班，我的孩子是很正常的……。」
「可是，妳的孩子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說啊！」我很不耐煩地對媽媽說。
這時候，站在一旁的妹妹大聲說道：「我叫林小韋(化名)，我姊姊叫林小芝(化名)！」
噢！終於聽到妹妹開口說話了，可是，姊姊必須自己能說出自己的名字，才能在我們班上讀書。我順勢逼著姊姊必須要開口說話。
個子矮小的姊姊小芝，睜大了眼睛，看著我，大約過了十秒，她才鼓起勇氣，吃力的從鼻子發出很怪、很怪的聲音說道：「我叫林－小－芝－」。
當時的我，真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讓這兩位姊妹留在班上讀書，因為，她們倆在課堂上都不說話，只會拼命地一直抄，一直寫，下課了，個性閉塞的小芝，更是一直坐在教室裡，都不出去和朋友們玩，我實在是不喜歡她們，也從未真心地去接納她們，常常用不悅的口吻責備小芝！
有一天，我又忍不住地對媽媽說：「林太太，妳要不要再考慮一下，把小芝送到啟智班去，做專業的特別輔導？」
媽媽一聽，忍不住地哭了出來：「倪老師，生了這樣的孩子，我的心好苦啊！我並不是故意要生這樣的孩子啊！可是……如果我死了，這兩個孩子怎麼辦？」
聽到媽媽這段話，我好慚愧，對啊！天底下沒有一個媽媽希望生出這樣的孩子啊！我輕蔑的態度以及不禮貌的言詞，真是刺傷到小芝媽媽的心啊！
放學後，我很懺悔，於是我也在心中暗暗發願，一定要「改變態度」。
一天，小芝感冒了，上體育課時，我讓小芝一個人留在教室內畫圖，我則帶著孩子們到操場上賽跑。課上到一半，我回教室看小芝時，聽見了隱約的歌聲！
噢！竟然是小芝一個人在唱歌！
只見她一邊畫著圖，一邊很自在、很快樂地唱著……
「蝴蝶、蝴蝶，生的真美麗，頭帶著金絲，身穿花花衣……。」
我站在教室外，愣了好久，也靜聽著小芝唱著剛教過的兒歌，這是我第一次聽見 小芝開口唱歌！
小芝一看到我立刻把嘴巴摀住，我趕快說：「小芝，妳唱歌好好聽喔！妳可不可以把這首歌再唱一次給老師聽？」
這時，我用心地拉起她的小手，告訴她：「我們一起再唱一遍好不好？」小芝怯怯笑著，含著淚水，點點頭。於是，我們倆，在教室裡，一起輕聲這首兒歌。
唱著、唱著，下課鐘聲響了，小朋友們都從操場回到了教室，當他們看到從未開口說話的小芝，正在和我一起唱歌時，都驚訝不已！當我們唱完歌時，同學們也都報以最熱烈的掌聲！
從那天開始，小芝敢開口說話了，原來她不是不會說話，也不是智障，而是因為患了「黏多醣症」，個子矮小，心裡自卑，而不敢開口說話！
後來，她原本個位數的成績在同學鼓勵及自己的努力之下也有大幅進步。
一天，美勞課，要用油漆作畫，我一時之間找不到任何工具可以挖油漆，於是，就拿出自己吃飯用的湯匙! 來! 舀，分送給各組同學作畫。
中午吃飯時間到了，當小朋友打完菜，正要一起吃飯時，我才想起…我的湯匙被拿去挖油漆，已經弄得髒兮兮了，於是就請班長替我到辦公室借一雙筷子，同學們卻說：「老師，不用去拿筷子了，妳的湯匙，小芝正在幫妳洗。」
可是，油漆又濃又稠很難、很難洗得掉呀！於是我到教室外的洗手台叫她，只見個子矮小的小芝，正踮著腳尖，很用力、很認真地刷洗著湯匙，看著小芝小小的背影，心中好感動，我走近她說：「小芝，不用再洗了。」
此時，她轉過身來，笑咪咪且一臉俏皮地把一支「亮晶晶的湯匙」放在鼻尖前，開心地交給我說：「老師，湯匙──洗好了。」
當我一拿到湯匙，眼眶都紅了！要把一支沾滿濃稠油漆的湯匙洗乾淨，是多麼不容易的事啊！那一餐飯，我哽咽地吃著，班上同學也感受到小芝的這份愛，大家靜靜地分享了這頓難忘的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