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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財經刊物   發佈於 2026-09-21 21:24

美光釀罷工:公司大賺叫 AI 紅利,工人要分卻叫供應鏈風險?

美光釀罷工:公司大賺叫 AI 紅利,工人要分卻叫供應鏈風險?
2026/09/03
王顥中
苦勞網記者
AI 熱潮席捲全球兩年多,人們很常聽到所謂「AI 紅利」的說法。
從台積電到伺服器、記憶體、散熱、機殼,股價與企業獲利一路往上,政府談產業競爭力,財經媒體談下一波成長動能,企業則忙著擴產、投資。現在終於有人開始討論:既然公司賺了這麼多,實際生產這些晶片的人,可以分到多少?
美光科技(Micron)在台灣桃園與台中的工會,近日開始醞釀罷工。兩地合計約有 1 萬 5 千名員工,其中近 1 萬人加入工會。根據工會 8 月進行的內部調查,有超過八成的會員支持罷工。根據《勞資爭議處理法》,真正發動罷工之前,須先經過調解不成立,再由工會會員無記名投票,取得全體會員過半數同意。

美光台中廠區。(圖片來源:美光科技)

獎金與分潤:工會的兩項訴求
美光現行的 IPP(Incentive Pay Plan)是一套年度績效獎金制度。依照美光公開的薪酬說明,每名員工會先有一個以年薪一定比例設定的「目標獎金」(IPP target),公司層面的評量則區分為 60% 的獲利目標與 40% 的策略目標,最後再綜合公司與員工個人績效決定實際發放金額,一年結算一次。
問題在於,這不是一套隨著公司實際獲利同比例增加的利潤分享制度。工會表示,現行 IPP 的實際發放最高為目標獎金的 200%,換算台灣員工的獎金規模,最高約為 5 個月薪資。換句話說,即使公司獲利在 AI 景氣下呈現倍數成長,員工能從 IPP 分到的金額仍有制度上的天花板。
工會因此批評,公司沒有公開企業績效指標究竟如何計算,認為實際發放結果看來更貼近營收成長,而沒有充分反映暴增的獲利;另一方面,即使企業獲利大幅超越原先目標,只要 IPP 本身存在上限,企業多賺的利潤也無法轉化為員工所得。
工會提出,2026 會計年度應增加一次性獎金;依工會提出的方案換算,每名台灣員工約相當於 83 個月薪資。到了 2027 會計年度以後,則希望取消現行 IPP,改成提撥營業利益的 15% 作為員工獎金池,並由一年一次改成按季發放。
美光工會的兩項要求,性質其實並不相同。一次性的 83 個月,是在爭取今年公司獲利爆發之後,員工應該補分多少;而從 2027 年開始以營業利益 15% 建立獎金池,爭的則是:把「未來企業賺多少錢,其中多少應該交給員工」白紙黑字規定下來,不再完全由資方單方面決定。
分配規則,該由誰訂?
美光確實賺很多。根據美光公布的 2026 會計年度第三季財報,截至 5 月 28 日,美光營收達 414.6 億美元,GAAP 淨利 282.4 億美元,兩者皆創紀錄;去年同期淨利只有 18.9 億美元。美光執行長桑賈伊.梅洛特拉(Sanjay Mehrotra)將這份財報歸功於「AI 時代記憶體的戰略價值」。
面對工會醞釀罷工,美光則宣布,今年的績效獎金將創公司歷史新高,相關 IPP 方案預計10月公布。公司並強調,員工報酬除了基本薪資與年度績效獎金,也包括營運獎金、員工持股和限制型股票等制度,並表示將持續透過既有管道與員工對話。美光的立場是,其薪酬架構原本就不同於工會要求的「固定提撥一定比例營業利益」模式。
兩造分歧很清楚。資方認為:「公司已經會依照績效,給員工很好的獎金。」工會則主張:「公司賺多少、員工應該分多少,這個『規則』本身也應該成為勞資協商的對象。」勞資都在談獎金,背後卻是完全不同的權力關係。
所謂績效獎金,基本上仍是企業管理權的一部分。公司先制定公式,再評估企業、部門與個人的表現,最後決定要給多少。這套制度可以非常慷慨,也可以真的讓員工一年拿到一筆可觀收入,但分配規則的主導權仍然掌握在資方手中。工會提出的利潤分享制度,則涉及另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企業創造的剩餘,為什麼理所當然是股東與公司的財產,只有其中一部分在管理階層願意的時候,才「分紅」給員工?
晶片不會自己從晶圓廠裡長出來,高度自動化的半導體工廠背後,需要工程師、技術員、設備維護、製程改善、良率管理,以及長時間輪班與夜班。正是這些實際的勞動,支撐出美光帳上的 282 億美元淨利。當勞工團結組織起來,要求企業把一定比例的利潤放進集體協商,問題解決的關鍵就不在於「公司願意多給多少」,而是工人有沒有權介入企業獲利的盈餘分配。
績效獎金也「好想贏韓國」
美光工會訴求營業利益 15% 作為員工獎金池,其來有自。今年 5 月,南韓三星電子原本面臨一場可能有多達 4 萬 8 千名工會員工參加、為期 18 天的罷工,最後在罷工前夕達成協議,協議內容之一,就是替晶片部門設立相當於營業利益 10.5% 的特別獎金池。美光台灣工會也直接指出,三星以及 SK 海力士近年的利潤分享制度,正在拉大韓國同業與美光台灣員工之間的待遇差距。
同樣是在 AI 帶動的記憶體榮景中,仰賴生產 DRAM 與 HBM 得到鉅額獲利,為什麼三星、SK 海力士的工人能把企業獲利與自身所得建立更直接的連結,美光台灣員工卻只能等待公司每年決定 IPP 最後開出多少?答案並不難理解:面對所謂「AI 紅利」,如果沒有組織起來的集體力量,紅利從來不會自動流向真正生產它的人。
台灣習慣說半導體產業是護國神山、是可信賴的供應鏈夥伴;直到工人說要罷工,同一群人忽然被說成是「供應鏈風險」。外媒報導美光罷工爭議時,特別指出台灣是美光全球最大生產基地,一旦停工,可能影響晶片供應;中科管理局 8 月也公開表示,罷工可能對國內半導體產業鏈及整體經濟產生影響,希望勞資雙方「以溝通代替對立」。如果一群工人停止工作,就足以威脅全球供應鏈,這正好證明了他們的勞動有多重要。罷工能構成威脅,恰恰是因為勞動具有力量——美光工人此刻的行動,正意味著工人有能力坐上談判桌,對企業說:這些利潤,也有一部分是我們生產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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