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濃文/紅雨 (轉載)
我對出名實在興趣不大，卻樂做一個神秘的水樣的善良的母性的女人。
因這個節目，我將一直嚷嚷多年要做的一件事情做了——寫日記，只不過還是打了折扣，變了周記。無論如何，終歸還算是做了。
那一日，本子上記著：紐約大雪。接到通知，從今以後，每週二晚我要做7個小時的直播。想推，推不掉。
紐約的冬天，對於我這只從南中國飛來的小鳥來說，壓抑得可怕，下午四點不到的光景，天已經全黑了。我膽小，怕黑怕冷怕鬼怕壞蛋，是眾所周知的秘密。夜裡出門，不走前，不走後，一定要夾在中間。
但現在好像我沒有了矯情的機會，我必須出門，在濃濃的，陌生的，大雪紛飛的紐約夜色裡。沒及小腿的雪，沒法開車。畫著殷紅的嘴唇，踩著高跟長靴，在雪地裡，一個人走去地鐵站。那麼冷的天，那一段路，我居然不覺長，在一瞬之間，我意識到我也許是有些喜歡紐約的，至少喜歡紐約的雪。
在Broadway的 Cannal街下車。往日裡熱鬧非凡的街頭突然間變冷清。只剩下幾個半掩著門的小店在向孤零的路人兜售雨傘擋雪。事實上，Broadway在這個路段成了一個分水嶺，一邊是世界上最大的唐人街，從傳統的食肆、藥鋪、裁縫、風水到現代保險業、律師樓、醫生診所，風生水起，應有盡有。另一邊是著名的SOHO,早年很多未成名的明星藝術家都混跡於此，近年來，它仍個性鮮明但明顯光澤漸退，平凡且隱秘。儘管心裡固執地認為唯有中華文化的博大無可比擬，還是覺著可惜。
走到電台樓下，想了想，還是轉個彎，去了星巴克買了杯咖啡，加了全脂牛奶，四包糖，我有本錢，不怕發胖，只怕苦。我還是有進步的。琴棋書畫，所有小資情調的東西我都略懂一二，唯有這苦苦的玩意，我一喝就心跳不已。美國人習慣在早上空腹時來上一杯醒神，想是他們的胃部構造有些不同吧。但今夜，用它來抖落我一身的寒意是最恰當不過的。
二樓除了直播室就是機房。粵語頻道，國語頻道兩間直播室緊挨著，中間開了偌大一個窗。對面有一張臉抬起來，衝我笑了笑。是穎然，粵語台的頭號新聞播報員。聲線很正，人緣極好，長相樸實。
這就是廣播業的魅力，你日日與我的聲音相思，卻不知伊人模樣。我對出名實在興趣不大，卻樂做一個神秘的水樣的善良的母性的女人。
是的，就是這句話。神秘的水樣的善良的母性的女人。
利用廣告時間，匆匆翻閱聽眾的來信。有人在信裡說，在異鄉的空間，很“依賴”我的節目。多年前，我也曾依賴過一個男人，掏心掏肺地。我當然知道這兩個字的份量……所以，那兩個字, 歪歪斜斜的, 白紙黑字的證據, 就這樣輕而易舉將我俘虜。
我這人，愛鮮花，愛鑽石，卻最受不住這樣的文字糖衣炮彈。這一點倒從沒變過。
這是一個中年女子的來信，暫且稱她姐姐罷，長達三頁紙的來信，悲情的故事，看得我難受，直到開麥講話仍然無法抽離。信的最後她說人到中年已看淡一切，不求從我這找到答案，只是心裡很悶，想找個人說說話，希望不要在節目中播出她的故事。我明白，真的明白，我親愛的姐姐，就讓它，永遠的爛在我的肚子裡，祝你幸福！當我對著麥克風說出這句話時，眼前真的閃過遠在家鄉的姐姐的容顏，那是一張傳統的，內斂的，平靜的臉。
“姐姐，今夜，我們姐妹倆坐下來，喝杯咖啡，靜靜地說會話，我說，你聽，好不好？”我把手中的杯子舉了舉。
今夜有些不尋常。我的開場白講了不到二十分鐘，鍵盤上熱線燈亮了，倔強地不肯熄掉。臨時調整，將電話接了進來。
渾厚的男中音，劈頭蓋腦地問我：“紅雨，你說她為什麼這樣對我？我是真的愛她啊！” 我有些愕然，耳機裡他重重的呼吸聲讓我感覺到明顯的醉意，我直直地問他，你是不是喝酒了？你是不是在開車？許是我的語氣過於嚴厲，不同往日的婉約風格。他有些楞住，很老實地回答我：是，我現在把車停下來。於是放下心來。
又是一個受傷害的人。叫他王先生吧。
他與女友同時就讀於中國著名的醫科大學。相戀，整整十年。畢業之後，一起來美，面對高昂的學費，兩人商量後決定，一人工作，一人深造。他放棄，女友深造。日子清貧，倒也快樂。沒想到，自從女友的診所開業之後，她的態度急劇而下，今天終於跟他提出了分手，理由是兩人沒有共同語言，距離太遠。
“整整十年啊，我付出那麼多啊！”他雖然帶著醉意，聽得出，他在刻意地控制自己的情緒。
我說，你先休息一會，我給你講一個故事。
這真的是一個故事。我從別處聽來的。學著母親兒時哄我的語調。我們不曾見過面，也不會見面，就讓我做你今夜的母親，姐姐，或妹妹，又有何妨？
從前，有個窮書生，愛上一個女子，情濃之至，兩人私訂終身，相約高中之日即為百年好合之時。榮歸故里時，曾經海誓山盟的心上人已是他人妻。情不堪啊！覓了高人指點，借得一面法鏡看見：荒涼的海邊，一位女子赤身裸體躺在沙灘上，奄奄一息，回天無術。一位路人走過，望了一眼，猶豫片刻，一甩長袖，走了。第二個男人走過，把身上的長衫脫了下來，蓋在她的身上，一臉惋惜的走了。第三個男人走過，確認她已死去，便在島上挖了一個坑，埋了她。
書生不解，請教高人。高人說，看見了嗎？那是你們的前世。你就是那第二個男人，給了她一件長衫，她還了你一段緣。但你還不是埋葬她，給她一個坑的那一位，所以不能與子偕老。
書生釋然。
……
王先生，他釋然了嗎？我想會的。
這樣的寒冷的雪夜，有人在這個城市某處，停下車來，依賴地，靜靜地聽你說話。
我為自己陶醉。在這濃濃的夜色裡。
關上麥克風，播出重播的節目，已是零晨一點多。正收拾細軟。
有人推門，探頭進來，那是柔和老人的臉，我們的機房工程師，跟我說了聲：What a wonderful morning, my beautiful lady！
紅雨，專欄撰稿人，美國紐約華語電台主持人。
<本帖最後由 B 於 2009-01-01 04:57 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