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鈞鈞 發達集團副董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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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勵志成長
發佈於 2014-04-26 09:21
殘暴這件事,我懂
我在黑暗中尋找著座位,那是一場客滿的首映會,勉強剩下一個空位。我喘著氣,慶幸自己沒有錯過。坐在我旁邊的熟人,笑著指前面滿滿的年輕人說,你看,都是二十來歲的觀眾,我們恐怕是全場最老的。熟人多加了一句,沒有想到你的口味如此重鹹?
是的,這是部非常暴力而且挑戰感官忍受力的低成本電影。一對在酒吧巧遇的老同學,兩個人正好都走到了人生的絕境,為付不出生活費而發愁。在酒吧遇到了一對有錢花不掉的老夫少妻,一步步用錢引誘他們,跨過道德防線、激發兩個老同學彼此的仇恨和人性中殘暴的黑暗面,去做一般人難以忍受的事,例如刴手指、生吃死狗,從自殘到殺人。
走出電影院,穿過車水馬龍的西門町,彷彿從逼得人喘不過氣來的絕望地獄重回到燈火輝煌的人間,我需要一些空氣,深呼吸。但是繼而一想,人間在熙來攘往的表象中又是什麼呢?不也是存在著一種難以解決的強欺弱,眾暴寡和隨處可見的不公不義嗎?一部只有四個角色一個夜晚的簡單電影,赤裸裸的反映了殘酷的現實社會,有錢有權有勢的人如何透過不平等的遊戲,玩弄著弱勢者於股掌之間,一步步逼他們走向了絕路。人與人之間如此,國與國之間又何嘗不是呢?
走出西門町的巷弄,站在西門圓環時,黑夜的天際間,忽然冒出兩個巨大的年輕身影,是林飛帆和陳為廷,透過高聳入雲的圓柱型電子廣告看板,像兩個救世主一般浮在西門町的夜空。這是魔幻寫實的電影畫面嗎?這是剛剛才發生了「太陽花運動」的城市嗎?大學生和公民團體佔領了立法院二十四天落幕後才兩天,似乎還沒有太多人說得清楚這個故事,從頭到尾,台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像是剛剛看完一場很長的電影,燈亮了,觀眾們互相詢問:「啊,然後呢?」「就這樣結束了嗎?」「結果是誰贏了呢?」「這有什麼意義呢?」「有沒有續集?」
我和大部份的台灣人一樣,只能從片段的報導中看到了整個運動的一小部份,我和太陽花運動的接觸也是像同心圓一樣,由網路直播,到立法院外面靜坐,第五夜,直接進到了立法院裏面。但是最令人嘆為觀止的,便是所有自動自發投入這個運動中年輕人的覺醒過程,簡直像是一場由年輕世代所發動的溫柔革命,甚至是思想上的政變!剛好這兩、三年,我們一群電影人和作家們,陸續參與了一些公民運動,有機會認識太陽花運動中的年輕世代朋友。漸漸對所謂的八年級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根據陳為廷的說法,他們的小學時正好遇到了台灣的第一次驚天動地的政黨輪替,也是所謂的「教改世代」,透過教科書和傳播媒體,擁有了不同於上一代的台灣主體意識。但是上了中學之後,整個社會開始反貪瀆倒扁,民進黨執政八年之後,馬英九讓在台灣一黨獨大了半個世紀的國民黨又重新執政。可惜他和阿扁一樣並沒有給台灣帶來新希望,最近反而一步步又走回黨國體制的威權獨裁領導方式。這些不一樣的土壤和空氣,滋養了台灣的新世代,因為他們親眼目睹了政黨是可以輪替的自由和民主,進一步又體驗了政黨輪替和代議政治並不能保障人民的幸福和未來,終於決定用公民運動的方式來改變這個沈悶的僵局,改變他們生活在鬼島的命運。我們一度相信我們所賴以生存的小島在祖先的奮鬥下,已經從瘴癘之地成了多元豐富的美麗島,可是,為什麼在我們的手中又成為年輕世代心目中的鬼島呢?
「太陽花運動」如果是一部電影,那麼它的續集已經接著上演了,名字不確定,但是和反核力量的大反撲有關。林義雄先生選擇在三十四年前林宅血案發生的地點進行無限期的禁食,希望用自己寶貴的生命對抗執政者的不公不義。他的禁食行動引起了新世代年輕人重新看到歷史上曾經有過的殘暴,而這些的殘暴在三十四年後依舊存在,這才是更令人髮指的事情。是的,殘暴,在台灣經歷過戒嚴統治時代的人都懂。我們的上一代更慬,他們會警告我們說,不要去碰政治,然後說了一大堆執政者如何用殘暴的方式來處理異議份子。
是的,殘暴這件事,我懂。它存在於想要維持政權的統治集團,和環繞著他們的利益集團,還有那些用各種欺騙方式,企圖來穩固不良統治集團的走狗傳聲筒們,還包括了那些刻意沉默的人們。地獄的最底層,是留給這些殘暴的人們的。而那些充滿熱情和理想的年輕世代的青年們,他們一點也不殘暴,他們冷靜、理性、溫柔、和平。親眼目睹那些年輕人勇敢的衝進立法院之後的所做所為,柯一正導演下了一個結論:「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把國家交給這些年輕人,因為他們比我們棒多了!
我在黑暗中尋找著座位。我很慶幸自己在有生之年,親眼看到了這樣有力量和愛的電影一部又一部的上演著。我們恐怕是全場最老的,但是我們很清楚,因為,我們心裏住著的那個年輕人還沒死,我們面對不公不義所帶來的殘暴,依然熱血澎湃,温柔堅定的和年輕人一起來抵抗。
專欄作家小野
台灣作家、電影人,曾任華視總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