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訊第321期
吳泉源
對於一生苦拚實幹，打造經濟奇蹟的許多台灣人來說，可能從來沒想過，在向上奮進的職業生涯中，有一天必須面對「失敗」、「漂流」、甚至扮演「砍人頭路」的劊子手之煎熬。
全球金融危機，導致各國經濟嚴重衰退，各行各業無不籠罩在企業倒閉、股價重挫、減薪、裁員的淒風苦雨中。但是，金融風暴或景氣重挫不只有經濟上的意義，更有精神倫理上的煎熬。這才是集體苦悶的根源與挑戰。
對於一生苦拚實幹，打造經濟奇蹟的許多台灣人來說，可能從來沒想過，在向上奮進的職業生涯中，有一天必須面對「失敗」、「漂流」、甚至扮演「砍人頭路」的劊子手之煎熬。
一家半導體公司的高階主管，跟我訴說必須裁撤一批共同打拚一、二十年員工的痛楚。當中有跟隨多年即將退休的祕書、有肩負兩個小孩就學負擔的單親媽媽、以及不敢告知罹患憂鬱症妻子的中年工程師。他的好朋友、知名面板廠的主管，面對竹科、南科兩地員工「草木皆兵」的恐懼、以及財務主管的冷血斧頭時，只能偷偷地訴說無人可以討論的憤恨。
請注意，我們談的不是抽象的統計數字或經濟秩序，而是一整個世代的企業經理人與勞工，生存的掙扎與良心的試煉。
面對二次大戰以來最嚴厲的經濟衝擊，一生懸命的產業尖兵怵然驚醒，原來台灣資本主義發展過程中，我們缺了情感教育這一門課。
十年前，出版界曾經有過一個美麗的誤會。美國左派社會學家塞尼特（Richard Sennett）的名著《品格的腐蝕》（The Corrosion of Character），意外地成為國際主流商業圈的暢銷書，被譯成《職場啟示錄：走出新資本主義的迷惘》在台發行。我相信，國內沒有幾個企業人或上班族曾讀過這本被譽為「我們這個時代的標竿」的暮鼓晨鐘。整本書最重要的關鍵字，也是我們缺席的情感教育精髓：品格。
塞尼特指出，品格指的是我們對自己的慾望與別人的關係所持有的一種倫理價值。品格強調的是感情經驗的長遠面向：透過忠誠、相互承諾、以及經由長期追求目標時、為未來著想、先苦後甘的實踐呈現出來。當組織或個人處於困頓狀態時，會設法維持某些情感，這些持久的情感反過來會形塑我們的品格。換言之，品格涉及到自己珍惜、也希望被人看重的特質。
塞尼特教授可能沒有意識到，他對資本主義的針砭，十年後會成為經濟大蕭條的空谷足音。
幾十年來，台灣經濟榮景所提供的階梯，為能征善戰的企業老闆、以及準備留在公司往上攀升的經理人鋪好了所有的生涯舞台。他（她）們就像塞尼特筆下的科技新貴一樣，看不起「等著退休」拿死薪水的人，追逐與頌揚彈性、冒險、流動與短期的獲利，鄙視常規、資深、團隊信賴與長遠的人際關係，更以依賴為恥。雖然累積了不成比例的財富，新資本主義的寵兒卻不斷成為行事曆的奴隸，住家成為「臥房社區」（bed-room community），小孩成為「購物商場老鼠」，親情和友誼歸屬日漸薄弱，內在情感生命漂移不定，終至失掉人生的敘述。
更重要的是，他（她）們忘了，公司跟人一樣，有時健康，也會生病，有高低起伏也有衰敗。當企業出事時，信賴感不足立刻受到考驗。徬徨無助、尋找代罪羔羊、背叛的傷痛，都為組織與個人付出沉重的代價。
相對地，對光譜另一端的上班族與勞工階層來說，雖然不見得有榮華富貴的奢望，卻能在一次又一次償付貸款、累積儲蓄、幫助子女向上流動的進展中，刻畫輪廓清晰的生命故事。他（她）們的生命也許是線性的敘述，卻是自己人生的作者，保有自尊。不幸的是，這些為社會保存品格、扮演緩衝器的骨幹，卻往往成為經濟巨變下，短視近利的犧牲對象。
走出資本主義失敗的迷惘，沒有特效藥。一九九○年代初，ＩＢＭ因為錯估電腦業的發展，導致鉅額虧損，被迫進行大規模裁員與組織再造。紐約州三大廠許多中年程式設計師一夕之間頓失所依，遭受人生重大打擊。經過多年集體治療之後，這群彈性資本主義的受害者，終於找回人生的敘述與社區的歸屬感。這段企業史上的經典插曲，提供了面對經濟困境的深刻啟示。走出失敗的解藥在於：重建品格，創造生涯，活得精采（get a life）！
個人跟組織一樣，追求生涯必須定義長期的目標，專業與非專業的行為標準，以及對自己行為的責任感。更重要的是，生涯的生命敘述是內在成長的動力，唯有透過長期與集體努力才得以開展。活得精彩！
那些心中只有財報數字與短期獲利指標的經理人，最好記住，台灣企業重整史上最彌足珍貴的教訓：組織再造最重要關鍵，其實就是經常被嗤之以鼻的古老美德，信任，也就是塞尼特強調的品格。摧毀信任和品格，等於是摧毀自己的生涯。因為當資本主義集體沉淪時，沒有個人可以置身事外。
抽象嗎？一點也不！首先，經濟不景氣時，員工多能共體時艱，在乎的也不全是金錢報酬。如果透過創意與智慧，使量才適性的員工進行對於公司乃至社區的長遠發展有意義的工作，產生集體的連結，為下階段的躍升打下更為堅實的基礎。
其次，透過組織的力量找回社區的渴望與參與公共事務的熱忱。愈來愈多全球化的經驗顯示，經濟活動並不如我們所想像的那麼不在乎地點。現代資本主義無心插柳的結果正是強化了地點的價值。就算面對大規模的人力遣散時，也有賴社區的力量建立集體治療的敘述。
年關將近，台灣的尾牙，一向沒有創意，更因為粗俗的誇富行徑，給社會不良的觀感示範，也沒有達到深刻的激勵效果。台灣這幾年產生不少震撼人心的紀錄片（城市的遠見、穿越和平、童話劇場、魔鏡等）與電影（海角七號、1895等），對於組織、教育與社會發展充滿了無比珍貴的啟示。倒不如利用尾牙，精選幾部好片，讓公司領導人跟員工一起觀賞，透過適當的引導和討論，形成另一種集體的洗滌，為下一個階段的出發累積更大的能量。省下的錢，還可以進行有意義的社區動員，一舉兩得。